待到他们尽数离开欧阳府后，欧阳靖安轻轻抱着柳湘，将她放在自己的榻上，欧阳靖安的卧室之内，一袭凉风吹过，风铃轻轻响动，发出悦耳的歌声。
“公子，我冷”柳湘受了伤，身体十分虚弱，抿着嘴唇，艰难地说道。
欧阳靖安连忙叮嘱如韵将屋内的窗户关上。
欧阳靖安轻轻为柳湘盖好绸缎被子，又将一袭白色的狐白裘衣披着柳湘瘦弱的身体上，轻轻抱着柳湘，抚着她的青丝，柔声安慰道：“湘儿，这件狐裘是当年靖安北征辽国的时候，辽国将领耶律大石与在下折节相交，赠给在下的礼物。很温暖，有了它，湘儿就不怕冷了。”
柳湘轻声说道：“湘儿多谢公子关心。”
柳湘眼角不断流下晶莹的泪水，带着恳求的口吻说着：“经历了这一场劫难，湘儿好害怕，不敢入睡，公子今夜别走在这里陪着我好吗？公子，求你了。”
欧阳靖安泪水不禁盈然而下，坚决地说着：“靖安不走，今夜靖安哪儿也不去，就在这里陪着你，看着你入眠。一次次劫难，少阳刑场的微雨，北征前夜的残月，蜀山决断的星辰，抑或是陆公子的青铜鬼面，都是你陪着我度过，经受半盏流年，今夜是靖安陪伴你的时候了。”
深夜子时，漏断声残，欧阳靖安凝望着天际孤寂的冷月，一夜无法入眠，南国的夜是那么温暖，又是那么凄冷。梧桐树沙沙的声响令人心痛，柳湘时不时会轻声咳嗽，欧阳靖安会轻轻上前，轻轻抚着湘儿滚烫的前额，心中十分自责：“都是因为我，湘儿才会伤成这样。湘儿对我的这份好，恐怕靖安一生都无法偿还。”
欧阳靖安低声说着：“湘儿，明天靖安会去见陛下，以当年之情，恳请他令宫中最好的御医为你医治。”
待到平明时分，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色，欧阳靖安听着柳湘均匀的呼吸声，心中稍安，为柳湘盖好被子后，叮嘱府中的婢女侍候好柳湘小姐。
欧阳靖安一个人悄悄回到了书房中，将自己关在房间中，始终沉默不言。一向智谋过人的他此时强忍压抑，但阵阵心潮难平，欧阳靖安将书房中名贵的青花瓷掷落于地，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彻长夜。
虽然此时的欧阳靖安心中的悲痛难以言说，然而发泄过后，而且此等生死抉择之时，身为主战派一方的谋主，靖安必须忍辱负重，保证方寸不乱，思考下一步棋该如何走下去。
欧阳靖安的书房中有许多株花木，庭院外花木成畦手自栽，欧阳靖安是位酷爱花草，修德修身的翩翩公子。此时，当欧阳公子心伤之时，兰花散发出阵阵的幽香，陪他度过难挨的漫漫长夜。
兰草的幽香充盈着书房，也充盈着欧阳靖安的方寸心田，靖安的心情舒缓，轻轻执着一支湖笔，在宣纸上泼墨挥毫，写下了此情，此景，此心。
瞬息间，历历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，欧阳靖安想到自己的部下也在其中，想到当年与归海云共同锻造有大宋“魏武卒”之称的宋军重甲步兵时候，那一个眼神，两个人在黄河边留下的身影，那时候的意气风发，少年的壮志疏狂。
一幕幕过往，岁月斑驳如古镜经年。不愿回忆，因为回忆会伤。
宗方讶然道：“原来如此，如今靖安已任朝廷右武大夫，今非昔比。”
归海云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宗方公子所言不错，昨夜宗帅明言，靖安兄身侧缺少一位幕僚参将，承宗帅举荐，小生愿竭微末之才，尽心辅佐公子，不知靖安你意下如何。”
欧阳靖安缓缓起身，抚着归海云的手，浅笑安然，快然言道：“归海公子是在下的少年故交，如今能有你这样能文能武的幕僚辅佐，真是荣幸之至。子云，从此你我便可在军中独当一面了。”
归海云明眸一动，又说道：“靖安，当年你我三人，卿的文章辞藻最佳，宗方将军以统兵之才见长。唯有在下，学艺不精，样样稀松罢了。”
此事的确，归海云为人少有如欧阳靖安一般的贵族公子之风，始终是一如既往的平凡。霜刃未试，不知什么时日方能如火凤凌于九天，长剑得遇英雄。
欧阳靖安得到了少年至交的辅助，宛若如虎添翼，两人并肩行走于军中，观察着宋军步卒的操练。
宋军的步卒，负重可至三十公斤以上，亦可奔袭千里而面不改色，堪称一支劲旅。
归海云却似乎看出了些端倪，用手指着一队操练的士卒说道：“欧阳公子，我大宋的步卒虽然精锐，但与金国的重骑兵相抗，终究不是对手。”
欧阳靖安思忖片刻，深以为然，凝神注视着列阵而行的宋军步卒，灵机一动说：“子云博通经史，想必知晓战国时期，魏国大将吴起手下的魏武卒吧?”
归海云似乎来了兴致，说道：“当然知晓，吴起所部魏武卒堪为战国初年，独步天下无敌手的重甲步兵，与号称虎狼之师的秦国骑兵交战，毫不逊色。轻易便为魏国收复了西河郡。”
欧阳靖安说道：“在下有一计策，能否以吴起训练魏武卒之法，令我军步卒负重三十石，将宋军训练为一支重甲步兵。或许能与金国无敌于天下的铁骑兵较量一番。”
这个计划得到了宗泽的首肯，于是两人日夜不辍，致力于复活这一支消逝的帝国强军。此军若练成，乃是天下鹰扬，大宋铁血之军将独步天下。
想起今天为虎作伥的宋军重甲步兵，靖安渐生世态炎凉之感，心中是这般的寒心与悲凉。
欧阳靖安不紧朗声长啸，口中吟诵着贯休昔年写下的一首古风：“古交如真金，百炼色不回。今交如瀑流，疏忽生尘埃。我有君子气，散为青松栽。我恐荆棘花，只为小人开。伤心复伤心，吟上高高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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